任何一个产业的成熟，都需要经历政策引导、技术迭代和市场筛选的完整周期，而非一味靠低价冲杀。价格战看似能快速清场，让缺乏核心能力的企业出局，但其副作用同样剧烈，它往往逼迫稳健经营的企业放弃利润、压缩研发、降低质量，甚至走上“以次充好”的歧路。
储能行业也正在经历这样的阵痛。
在过去几年当中，储能系统价格经历了从接近1.5元/Wh到0.6元/Wh甚至更低，降幅远远超过技术进步所能解释的范围。
据CESA储能应用分会产业数据库统计，2025全年磷酸铁锂电池储能系统投标报价主要集中在0.37-1.0487元/Wh区间内，平均价格0.5356元/Wh，中标加权均价0.4793元/Wh，同比下降了16.5%。
其中，2h磷酸铁锂电池储能系统投标报价主要集中在0.416-1.0487元/Wh，平均价格0.5696元/Wh，中标加权均价0.5144元/Wh，同比下降了15%。
4h磷酸铁锂电池储能系统投标报价主要集中在0.37-0.657元/Wh，平均价格0.4522元/Wh，中标加权均价0.433元/Wh，同比下降了16.9%。
在部分项目中，也出现多起“低价中标、延迟交付、减配降质”的案例。西北某大型独立储能电站，因采用低价劣质电芯，投运半年后容量衰减超过15%，被电网限制出力，项目收益率由预期的8%跌至负值。
可以说，这种低水平的内卷，也在不断透支整个行业的信用。
01
如何打破内卷死局
2025年，工信部、国家能源局先后多次召开储能行业座谈会，明确要求“遏制低价恶性竞争，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”。2026年2月，四部门联合发布《关于促进储能行业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》，首次提出对储能项目招投标设置“合理成本参考线”，并对明显低于成本价的投标行为进行质询。
但政府的“有形之手”只能是辅助。真正能打破内卷的，还是企业自身的变革。
一些企业开始尝试跳出储能做储能。宁德时代在2025年发布了“零辅源”光储融合系统，将电芯寿命提升至15000次循环，同时减少空调、变压器等辅助设备，使系统效率提升3个百分点。在价格战打得最凶的时候，宁德时代并未跟随降价，而是用更长寿命、更高效率的产品，赢得了高端市场的溢价订单。
另一些企业则转向场景定制。三一硅能针对能源消耗巨大的矿业，尤其是位于偏远和电网薄弱地区的矿山，推出差异化方案。如非洲等缺电地区，推出了“光储柴”一体化微电网系统，与大型电站不同，微电网项目单体投资规模通常在1000万至2000万美元，据了解三一硅能已在非洲八国签约20余个微电网项目。
阳光电源则是出海+技术双轮驱动的典型。其依托在光伏逆变器领域的技术积累，率先推出“三电融合”的储能解决方案，在海外市场获得高溢价。2025年，阳光电源储能系统营收372.87亿元，同比增长49.39%，毛利率36.49%。
还有企业选择协同破局。2025年底，中关村储能产业技术联盟联合20家头部企业发布《储能行业自律公约》，承诺不参与恶意低价竞标、不降低质量标准、不拖欠供应商款项。虽然公约没有法律效力，但在行业内形成了舆论压力，一些搅局者开始收敛。
这些探索揭示了一个方向，内卷的终点不是更低的价格，而是更高的价值。
02
被忽视的品牌护城河
储能行业还很年轻。老牌企业如宁德时代、比亚迪，在电池领域深耕不过十余年，而大多数系统集成商、逆变器厂商，成立时间不足五年。过去，大家忙着跑马圈地、抢份额、冲出货量，几乎没有人认真思考一个问题，我的品牌值多少钱？
在制造业的早期阶段，技术和价格确实是核心竞争要素。但当产业进入中后期，品牌的价值便会逐渐浮出水面。这一点，消费电子和汽车行业已经反复验证过。
苹果从不参与价格战。它的手机、电脑、耳机，性能参数未必每一项都领先，但消费者愿意为设计、生态和品牌认同支付30%至50%的溢价。特斯拉同样如此，其单车毛利率长期超过20%，而大多数传统车企仅为10%左右。特斯拉卖的不是一块电池和四个轮子，而是一种科技先锋的身份象征。
储能行业同样需要品牌。
对项目投资方而言，储能系统是20年长周期资产。低价中标带来的可能是后期容量衰减、安全事故、运维成本飙升。有远见的业主开始愿意为可靠品牌支付溢价。2025年，中核集团、华能集团等央企在储能集采中，首次将“品牌美誉度”“历史交付质量”纳入评分体系，权重占比达15%。
对海外客户而言，品牌更是信任的基石。欧洲某大型能源基金的中国区负责人曾直言：“我们不会选没听过的品牌。储能系统一旦出事，可能烧掉整个电站。省下的几毛钱一瓦时，根本不够赔。”
一批储能企业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一点。宁德时代在海外市场主打“Tier 1”品牌形象，强调其电芯“零安全事故”记录；阳光电源将“储能系统集成商”升级为“智慧能源解决方案提供商”；比亚迪则用“从电芯到系统全栈自研”的叙事，构建技术可信度。
但整体来看，中国储能行业的品牌建设仍处于初级阶段。大多数企业还在官网首页放“出货量排名”“市占率图表”，而不是讲述“为什么客户应该信任我”的故事。
品牌不是虚的。它是企业穿越周期的船票。
03
出海去赚更有尊严的钱
内卷的本质，是同质化供给太多，而差异化需求太少。打破内卷的最直接路径，就是去寻找那些愿意为“不同”买单的市场。
海外储能市场，正是这样一个蓝海。
2025年，全球储能装机约220GWh，其中海外市场占55%以上。欧洲户用储能、美国大储、中东光储一体化、非洲离网储能等等，不同市场对产品标准、认证要求、服务能力提出了远高于国内的要求，但同时也给出了更有吸引力的价格。
数据很直观。据Infolink统计， 2025年国内储能系统均价约0.65元/Wh，而出口欧洲的系统均价为约合0.86-1.07元/Wh，溢价超过30%。北美市场由于关税和认证门槛，溢价更高。
更重要的是，海外市场倒逼企业提升能力。欧洲客户要求提供25年性能质保和全生命周期运维方案；美国市场要求UL9540认证和当地售后服务团队；中东客户则极端看重高低温环境下的系统稳定性。这些严苛要求反而成了中国储能企业进阶的阶梯，不少国内头部企业已通过层层试炼，慢慢在海外站稳脚跟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标准出海。2025年，由中国主导的IEC 62933-5-4《电化学储能系统安全要求》国际标准正式发布，宁德时代、比亚迪等企业深度参与起草。这意味着，中国储能产业正从“产品输出”走向“标准输出”。
当然，出海并非一片坦途。美国对中国储能电池加征关税、欧盟启动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、东南亚本土化生产要求提升，贸易壁垒正在加高。但回看中国光伏、家电、手机产业的发展历程，正是这些壁垒倒逼企业从“低价出口”走向“高质量出海”。
真正有远见的企业，不会把出海当作去库存的权宜之计，而是当作能力升维的战略选择。
04
谁将留下？又该走向何方？
任何一个产业的成熟，都必然经历泡沫、洗牌、阵痛、重建的过程。光伏如此，新能源汽车如此，储能也不会例外。
我们有理由相信，储能行业终将走出内卷。但如何更快、更稳地走出来，是需要全行业共同思考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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